榮昌區盤龍鎮，巴蜀織機陳列館中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織布機。記者 梅耀 攝/視覺重慶
“什麼！下大雨？！”6月24日正午，出差途中的劉榮祿心頭一緊。電話那頭老家盤龍鎮雨勢凶狠的音讯，讓他瞬間改變了出差成都的計劃。“掉頭，回家！那些寶貝可淋不得雨！”
方向盤急轉，車輪碾過濕滑的路面，50歲的劉榮祿一路飛馳，心早已懸在了榮昌區盤龍鎮白鶴村十二組那個堆滿“寶貝”的宅院裡。他口中的“寶貝”，是500台歷經滄桑的織布機。
盤龍鎮是重慶最大的客家方言島，近4萬客家人聚居於此。清初，他們的先祖帶著苧麻種子和織造技藝遷徙至此，讓盤龍逐漸成為“中國麻布之鄉”，榮昌麻布更在2007年榮登國家級非遺名錄。這些織布機，正是這段輝煌歷史的無言見証者，是盤龍客家人扎根巴蜀的“活化石”。
下午兩點半，小車沖進院壩，未及停穩。推門、下車、沖入雨幕，劉榮祿的動作一氣呵成，傘都顧不上撐。眼前现象讓他挂心：部分露天堆积的織布機已被豆大的雨點澆濕，深褐色的木頭在雨水中顏色更深重。
“快！拉油布遮住！搬！快往屋裡搬！”他嘶吼著，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。雨水順著頭發、臉頰淌下，浸透了衣衫褲腳，劉榮祿渾然不覺。他和家人一道在瓢潑大雨中化身“搶救隊”。沉重的織布機部件被小心谨慎抬起、轉移。剛搬進屋的，他又抓起干毛巾，一遍一遍地擦洗著機身上殘留的雨水。
“幾百年的老物件了，木頭經不起這樣泡，壞了就真沒了！”他的語氣裡是滿滿的疼爱與着急。
待最终一批“寶貝”安全轉移，渾身濕透的劉榮祿才鬆了口氣。在臨時性的“巴蜀織機陳列館”裡，他撫摸著身邊一台台油亮照人的老織布機，向記者講起了他與它們的不解之緣。
劉榮祿並非客家人，但織布機的“咔噠”聲與苧麻的幽香，已刻入他的幼年記憶。
“母親走得早，父親便是靠給鄰居家織麻布，供我和姐姐讀書、日子。”1993年，18歲的劉榮祿為減輕父親負擔外出闖蕩，從西安、廣州到浙江，最終在成都創辦了自己的工廠，事業有成。
但是，一次帶朋友回鄉的經歷刺痛了他。“麻布行情低迷，苧麻地少了，许多織布機被劈了當柴燒……”望著那些承載鄉愁和歷史的機器，劉榮祿眼眶泛紅，“這不只是我家的記憶，是客家人落腳榮昌、開枝散葉的根啊！”
從那一刻起，他開始了近乎“瘋狂”的保藏。擠出資金，托付親人，在盤龍鎮挨家挨戶“尋寶”。
200元、500元、1000元，最貴的一台花了2000多元……十年間，500台形制各異的織布機陸續匯聚於此，花費近50萬元。其间，300年以上的30台，200多年的50台，100多年的100台……每一台斑駁油亮的織布機，都好像回蕩著“布縷絲絲晨入叩，機聲軋軋夜夢膏”的勞作韻律。
狹小的空間被織布機填滿，層層疊疊，好像時光的森林。實在放不下的，只能冤枉在后院乃至露天堆积，這也成了他最重的心病，“既怕太陽暴晒開裂，更怕這突如其來的大雨淋濕。”
跟隨劉榮祿走進這間特别的“陳列館”，記者發現他似乎在猛然之間換了一個人，目光發亮，如數家珍。
他拿起一根約一米長的木軸，上面布满著半厘米深的凹槽。“看！這都是麻線經年累月磨出來的印子，沒個幾十年上百年功夫，磨不出這麼深！”他摩挲著那些凹痕，似乎能看見客家先祖們懷揣麻種、背負織布機，篳路藍縷的身影，也能看見父親佝僂著腰在織布機前勤劳勞作的畫面。
“客家人勤勞持家的根，就在這機杼聲裡。”他動情地說。“50歲前，我為自己、為小家打拼﹔50歲后，該為家鄉、為文明做點事了。”
已屆知命的劉榮祿，文明守護的信仰愈發熾熱。他立下新目標：一是繼續守護好這些“織布機記憶”，二是潛心撰寫一本關於巴蜀移民史的書。
盤龍鎮黨委書記李輝雄對劉榮祿的舉動深表贊許：“他做了一件意義特殊的事！保藏保護這些織布機，便是守護客家文明的根脈。鎮裡正積極爭取方针和資源，支撑他把這些‘活歷史’保護好、傳承好。”
雨漸歇，宅院裡，遮蓋織布機的油布上水珠滾落。屋內，劉榮祿輕輕哼起了陈旧的《麻布神歌》：“幺妹要勤快喲，勤快要績麻。三天麻籃滿喲，四天就崩了弦……”悠揚的曲調在織布機間流动，那些靜默的“寶貝”，在光影中似乎再次活了過來，無聲訴說著三百年客家人編織美好、扎根巴渝的悠长詩篇。（記者 彭瑜 劉沖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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